捞尸人
永定河的水，常年泛着青黑色，像一块泡发的墨锭，沉在群山褶皱里。河面上总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，哪怕是盛夏正午，也透着刺骨的凉。沿岸的村落里，没人敢靠近河边三尺，唯有老陈，背着那副磨得发亮的捞尸绳，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转一圈，他是这永定河沿岸唯一的捞尸人，也是村里人口中“沾了阴气”的异类。
老陈今年五十有余，脸上刻满了风霜，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藏着河水的湿气，一双眼睛浑浊却异常锐利，能看透河面下三尺的动静。他干捞尸这行，已有三十年，从父亲手里接过捞尸绳的那天起，父亲就告诉他：“捞尸先守心，宁捞恶鬼尸，不沾恶人魂。鬼再凶，也凶不过人心的毒。”那时的老陈还不懂，只当是父亲的一句叮嘱，直到亲身经历过那些事，才明白这话里藏着多少血与泪。
村里人都怕老陈，也怕他身上的阴气，平日里遇见，都绕着走，就连孩子们也被家长告诫，不许靠近他家的破屋。有人说，老陈常年和尸体打交道，身上缠着无数冤魂，碰着就会倒霉；有人说，他能和鬼说话，是个半人半鬼的怪物。老陈从不辩解，只是每天沉默地背着捞尸绳，守着永定河，守着那些沉在河底的冤魂，也守着人心深处的秘密。
永定河不太平，每年都有不少人落水，有的是意外失足，有的是寻短见，还有的，是被人悄无声息地推下去的。老陈捞过的尸体，不计其数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，有稚气未脱的孩子，有正值壮年的汉子，也有面容姣好的女子。他见过死后依旧睁着眼睛、满脸不甘的冤魂，也见过浑身是伤、死状凄惨的死者，那些鬼魂，大多只是默默徘徊在河边，或是指引他找到自己的尸体，或是轻声诉说自己的冤屈，从未有过害人之心。
真正让老陈胆寒的，从来不是这些鬼魂，而是活生生的人。
那年深秋，永定河的水格外凉，雾气也比往年更重。一天夜里，老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，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男人，面色慌张，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家丁，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。男人自称是镇上的张老爷，说自己的小儿子贪玩，不慎失足落入永定河，恳请老陈连夜打捞，只要能捞出尸体，重金酬谢。
老陈看了看男人慌张的神色，又看了看他身后家丁躲闪的眼神，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疑虑。但捞尸是他的本分，无论死者是谁，他都得让其入土为安。他背起捞尸绳，跟着张老爷来到河边，夜色深沉，河面雾气弥漫，看不清丝毫动静，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，像是鬼哭狼嚎。
老陈点燃随身携带的黄纸，口中念念有词，那是捞尸人的规矩，祭拜河神，也安抚水中的冤魂。黄纸燃尽，他将捞尸绳抛入河中，绳子在水中漂浮了片刻，便猛地往下一沉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。老陈心中一紧，缓缓拉动绳子，一股沉重的力量从水中传来，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，混杂着河水的腐臭，刺鼻难闻。
片刻后，一具少年的尸体被打捞上岸，浑身湿透，面色青紫，脖颈处有一道清晰的勒痕，显然不是失足落水，而是被人勒死之后，抛入河中伪装成意外。老陈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，那少年眉目清秀，眼神圆睁，满脸不甘，显然是死不瞑目。
张老爷看到尸体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身体微微颤抖，却强装镇定地说道：“多谢陈师傅，真是小儿命苦，不慎失足……”话未说完，便被老陈打断：“他不是失足，是被人勒死的。”
张老爷脸色骤变，身后的家丁也立刻围了上来，眼神凶狠地盯着老陈。“陈师傅，饭可以乱吃，话不能乱讲，小儿明明是失足落水，你可不要血口喷人！”张老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，却依旧强装威严。
老陈没有理会他的威胁，蹲下身，轻轻抚摸着少年脖颈处的勒痕，声音低沉：“这勒痕很深，是死前被人用力勒住造成的，若是失足落水，绝不会有这样的痕迹。而且，他的双手紧紧攥着，掌心有布料的碎片，想必是死前抓住了凶手的衣服。”
张老爷的额头渗出冷汗，眼神躲闪，再也装不下去，他从家丁手中拿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袱，扔到老陈面前，语气带着一丝哀求，又带着一丝威胁：“陈师傅，我知道你看得出来，这是五百两银子，你就当没看见，就说他是失足落水，事后我再给你加钱。若是你敢多嘴，别怪我不客气，你一个捞尸人，就算死了，也没人会在意。”
老陈看着地上的银子，又看了看少年死不瞑目的眼睛，心中涌起一股怒火。他想起了父亲的话，想起了这些年捞过的那些冤死的尸体，想起了人心的险恶。他缓缓站起身，将包袱踢回给张老爷，眼神冰冷：“我捞尸，只为让冤魂安息，不为钱财。这孩子的冤屈，我必须说出来，你若敢动我，自有河神饶不了你，自有天理饶不了你。”
张老爷见老陈油盐不进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对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：“既然他不知好歹，就把他也扔下去，一起喂鱼！”两个家丁立刻上前，想要抓住老陈。老陈常年在河边劳作，身手矫健，避开了家丁的抓捕，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，那是他用来防身的，也是用来斩断冤屈的。
就在这时，河面上的雾气突然变得更浓，一阵阴冷的风刮过，少年的尸体竟然微微动了一下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。张老爷和家丁们吓得浑身发抖，瘫倒在地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有鬼”“饶命”。老陈知道，这是少年的冤魂在作祟，他没有害怕，只是对着河面轻声说道：“孩子，放心，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。”
那夜之后，张老爷和两个家丁突然暴毙在家中，死状和少年一模一样，脖颈处有一道清晰的勒痕，脸上满是恐惧。村里人都说，是少年的冤魂报了仇，也有人说，是老陈请来了河神，惩罚了恶人。只有老陈知道，真正的恶鬼，从来都不是那些徘徊在河边的冤魂，而是那些心怀歹念、丧尽天良的人。
日子依旧继续，老陈依旧每天背着捞尸绳，守着永定河。他见过太多的冤魂，也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。有人为了钱财，谋害亲人；有人为了权势，草菅人命；有人为了自保，嫁祸他人。那些人，表面上道貌岸然，背地里却干着伤天害理的勾当，他们的人心，比河里的恶鬼还要恐怖，比永定河的河水还要冰冷。
人知鬼恐怖，却不知，鬼之所以恐怖，不过是因为它们带着生前的冤屈，无法安息；而人心之所以毒，却是源于贪婪、嫉妒、仇恨，是发自内心的恶。老陈捞了一辈子尸体，捞起的是沉在河底的肉身，却捞不尽人心深处的恶念，也捞不完那些被掩盖的冤屈。
每当夜幕降临，永定河的雾气依旧缭绕，老陈就会坐在河边，点燃一支烟，看着河面，仿佛能看到那些沉在河底的冤魂，看到那些人心深处的毒。他知道，只要人心的恶不消失，这永定河就永远不会太平，他的捞尸之路，也永远没有尽头。而他能做的，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心，捞起每一具冤魂，让它们得以安息，也让那些作恶多端的人，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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